2009年11月19日星期四

蔡鍔[曾胡治兵語錄]與‘孫子兵法’之關系1

[部落格] [原創] 2008-3-18 9:18am
蔡鍔所編[曾胡治兵語錄],黃埔軍校教材也,被近人言兵者奉爲至寶,黃岡十力菩薩譽其爲亦‘取法乎上’者也。幼年有幸親讀黃埔教材原用課本,古香古色,惜之如玉,理解殊深。

‘非霹靂手段不足以顯菩薩心腸’!蔡鍔語也。

蔡鍔十三歲考取秀才,科舉科班出身。龍口吐龍牙,固不會龍嘴吐狗牙。

讀蔡鍔文章,一股英雄之氣撲面而來!

吾於文,受蔡公影響殊大,至爲深遠。

[曾胡治兵語錄]乃中華兵書中最後一部兵書,稱其爲兵書之殿可也。

前此稱兵書之首,則孫子兵法是也。然而其年代久遠,已殊多不宜,不太想讀書者,直不如走捷徑從[曾胡治兵語錄]始也。


附[曾胡治兵語錄]原文:

松坡既死於國事,越一年,國人刊其遺著《曾胡治兵語錄》行於世。世知松坡之事功,讀此書,可以知其事功所由來矣。自古聖賢豪傑,初未嘗求見事功於當世也。惟其精神積於中,著於外,世人見之,以為事功耳。閱世以後,事功或已磨滅,而精神不敝。傳之後世,遭際時會,此精神復現為事功焉。松坡論曾、胡二公之事,謂其為良心血性二者所驅使,則松坡之事功,亦為此良心血性所驅使而已。曾、胡二公,一生競競於存誠去偽,松坡於此,尤闡發不遺餘力。精神所至,金石為開,二公屢言之,松坡亦屢述之。二公之言,不啻詔示松坡,使其出生死,冒危難,掬一誠以救天下之偽。則雖謂松坡之事功,皆二公之事功可也。松坡自謂身膺軍職,非大發志願,以救國為目的,以死為歸屬,不足渡同胞於苦海,置國家於坦途。今松坡得所歸矣,而救國志願,曾未達其萬一。護國軍之起,僅使民國生死肉骨。如大病方蘇,元氣已傷,將養扶持,所需於事功者,正復無限。來者不可見,惟恃此耿耿精神,常留存於吾國民隱微之間,可以使曾、胡復生,使松坡不死,以解除日後之千災百難,超苦海而入坦途。而此語錄十餘章,實揭吾國民之偉大精神以昭茲來許者也。

  民國六年四月新會梁啟超序。


蔡序

  辛亥之春,餘應合肥李公之召,謬參戎職。時片馬問題糾葛方殷,瓜分之謠諑忽起,風鶴頻驚,海內騷然。吾儕武夫,惟厲兵秣馬,赴機待死耳,復何暇從事文墨,以自溺喪?乃者統制鐘公有囑編精神講話之命,餘不得不有以應。竊意論今不如述古;然古代渺矣,述之或不適於今。曾、胡兩公,中興名臣中鋒佼者也。其人其事,距今僅半世紀,遺型不遠,口碑猶存。景仰想象,尚屬匪難。其所論列,多洞中竅要,深切時弊。爰就其治兵言論,分類湊輯,附以按語,以代精神講話。我同袍列校,果能細加演繹,身體力行,則懿行嘉言,皆足為我師資,豐功偉烈,寧獨讓之先賢?

  宣統三年季夏,邵陽蔡鍔識於昆明。



曾胡治兵語錄
蔡鍔

第一章 將材

   1.[1]帶兵之人,第一要才堪治民;第二要不怕死;第三要不急急名利;第四要耐受辛苦。治兵之才,不外公、明、勤:不公不明,則兵不悅服;不勤,則營務巨細皆廢弛不治。故第一要務在此。不怕死,則臨陣當先,士卒乃可效命。故次之。為名利而出者,保舉稍遲則怨,稍不如意則怨;與同輩爭薪水,與士卒爭毫釐。故又次之。身體贏弱者,過勞則病;精神短乏者,久用則散。故又次之。四者似過於求備,而苟闕其一,則萬不可帶兵。故吾謂帶兵之人,須智深勇沉、文經武緯之才。數月以來,夢想以求之,焚香以禱之,蓋無須臾或忘諸懷。大抵有忠義血性,則四者相從以俱至;無忠義血性,則貌似四者。終不可恃。

   2.帶兵之道,勤恕廉明,缺一不可。(以上曾語)

   3.求將之道,在有良心,有血性,有勇氣,有智略。

   4.天下強兵在將。上將之道,嚴明果斷,以浩氣舉事,一片肫誠。其次者,剛而無虛,樸而不欺,好勇而能知大義。要未可誤於矜驕虛浮之輩,使得以巧飾取容。真意不存,則成敗利鈍之間,顧忌太多,而趨避逾熟,必至敗乃公事。

   5.將材難得。上駟之選,未易猝求,但得樸勇之士,相與講明大義,不為虛驕之氣、誇大之詞所中傷,而緩急即雲可恃。

   6.兵易募而將難求。求勇敢之將易,而求廉正之將難。蓋勇敢倡先,是將帥之本分;而廉隅正直,則糧餉不欺,賞罰不濫,乃可固結士心,历久常勝。

   7.將以氣為主,以志為帥。專尚馴謹之人,則久而必惰;專求悍鷙之士,則久而必驕。兵事畢竟歸於豪傑一流,氣不盛者,遇事而氣先懾,而目先逃,而心先搖。平時一一稟承,奉命惟謹,臨大難而中無主,其識力既鈍,其膽力必減,固可憂之大矣。(以上胡語)

右論將材之體

   8.古來名將,得士卒之心,蓋有在於錢財之外者。後世將弁,專恃糧餉重優,為牢籠兵心之具,其本為已淺矣。是以金多則奮勇蟻附,利盡則冷落獸散。

   9.軍中須得好統領、營官,統領、營官須得好真心實腸,是第一義。算路程之遠近,算糧仗之缺乏,算彼己之強弱,是第二義。二者微有把握。此外,良法雖多,調度雖善,有效有不效,盡人事以聽天而已。

   10.璞山之志[2],久不樂為吾用。且觀其過自矜許,亦似宜於剿土匪,而不宜於當大敵。

   11.揀選將材,必求智略深遠之人,又須號令嚴明,能耐辛苦。三者兼全,乃為上選。

   12.李忠武公續賓[3],統兵巨萬,號令嚴肅,秋毫無犯。湖南、湖北、安徽、江西、浙江等省官民,無不爭思倚重。其臨陣安閑肅穆,厚重強固。凡遇事之難為而他人所畏怯者,無不毅然引為己任。其駐營處所,百姓歡忭,耕種不輟,萬幕無嘩,一塵不驚。非其法令之足以禁制諸軍,實其明足以察情偽。一本至誠,勇冠三軍,屢救弁兵於危難。處事接人,平和正直,不矜不伐。

   13.烏將軍蘭泰[4]遇兵甚厚。雨不張蓋,謂眾兵均無蓋也。囊無餘錢,得餉盡以賞兵。

   14.兵事不外奇正二字,而將材不外智勇二字。有正無奇,遇險而覆;有奇無正,勢極即阻。智多勇少,實力難言;勇多智少,大事難成。而其要,以得人為主。得人者昌,失人者亡。設五百人之營,無一謀略之士,英達之材,必不成軍。千人之營,無六七英達謀略之士,亦不成軍。

   15.統將須坐定能勇敢不算本領外 ,必須智勇足以知兵,器識足以服眾,乃可勝任。總須智勇二字相兼。有智無勇,能說而不能行;有勇無智,則兵弱而敗,兵強亦敗。不明方略,不知布置,不能審勢,不能審機,即千萬人終必敗也。

   16.貪功者,決非大器。

   17.為小將須立功以爭勝,為大將戒貪小功而誤大局。(以上胡語)

右論將材之用

  蔡按:古人論將有五德,曰:智、信、仁、勇、嚴。取義至精,責望至嚴。西人之論將,輒曰“天才”。析而言之,則曰天所特賦之智與勇。而曾、胡公之所同唱者,則以為將之道,以奧心血性為前提,尤為扼要探本之論,亦即現身之說法。咸、同之際,粵寇[5]蹂躪十餘省,東南半壁,淪陷殆盡。兩公均一介書生,出身詞林,一清宦,一僚吏,其於兵事一端,素未夢見。所供之役,所事之事,莫不與兵事背道而馳。乃為良心、血性二者所驅使,遂使其“可能性”發展於絕頂,武功燦然,澤被海內。按其事功言論,足與古今中外名將相頡頏而毫無遜色,得非精誠所感,金石為開者歟?苟曾、胡之良心血性而無異於常人也,充其所至,不過為一顯宦,否則亦不過薄有時譽之著書家,隨風塵以殄瘁已耳!復何能崛起行間,削平大難,建不世之偉績也哉!

[註釋]

   [1]原文中序號為編者所加,下同。

   [2]璞山,王錱字、湘軍名將,著有《練勇芻言》。

   [3]李續賓,字迪庵,謚忠武,湘軍名將。

   [4]烏蘭泰,滿族,官至副都統,謚武壯。

   [5]粵寇:太平軍。

第二章 用人

   1.今日所當講求,尤在用人一端。人材有轉移之道,有培養之力,有考察之法。

   2.人材以陶冶而成,不可眼孔太高,動謂無人可用。

   3.竊疑古人論將,神明變幻不可方物,幾於百長並集,一短難容。恐亦史冊追崇之詞,初非預定之品。要以衡材不拘一格,論事不求苛細。無因寸朽而棄連抱,無施數罟以失巨鱗。斯先哲之恆言,雖愚蒙而可勉。

   4.求人之道,須如白圭之治生,如鷹隼之擊物,不得不休。又如蚨之有母,雉之有媒,以類相求,以氣相引,庶幾得一而可及其餘。大抵人才約有兩種,一種官氣較多,一種鄉氣較多。官氣多者,好講資格,好問樣子,辦事無驚世駭俗之象,言語無此妨彼礙之弊。其失也,奄奄無氣,凡遇一事,但憑書辦家人之口說出,憑文書寫出,不能身到、心到、口到、眼到,尤不能苦下身段去事上體察一番。鄉氣多者,好逞才能,好出新樣,行事則知己不知人,言語則顧前不顧後。其失也,一事未成,物議先騰。兩者之失,厥咎惟均。人非大賢,亦斷難出此兩失之外。吾欲以勞、苦、忍、辱四字教人,故且戒官氣,而姑用鄉氣之人。必取遇事體察,身到、心到、口到、眼到者。趙廣漢好用新進少年,劉晏好用士人理財,竊願師之。(以上曾語)

   5.一將豈能獨理,則協理之文員、武弁在所必需。雖然,軟熟者不可用,諂諛者不可用,胸無實際、大言欺人者不可用。

   6.營官不得人,一營皆成廢物;哨官不得人,一哨皆成廢物;什長不得人,十人皆成廢物。濫取充數,有兵如無兵也。

   7.選哨官、什長,須至勇至廉。不十分勇,不足以倡眾人之氣;不十分廉,不足以服眾人之心。

   8.近人貪利冒功。今日求乞差使爭先恐後,即異日首先潰散之人。屈指計之,用人不易。

   9.人才因求才者之智識而生,亦由用才者之分量而出。用人如用馬,得千里馬而不識,識矣而不能勝其力,則且樂駑駘之便安,而斥騏驥之偉駿矣。

   10.古之治兵,先求將而後選兵。今之言兵者,先招兵而並不擇將。譬之振衣者,不提其領而摯其綱,是棼之也,將自斃矣。(以上胡語)

  蔡按:曾謂人才以陶冶而成,胡亦曰人才由用才者之分量而出。可知用人不必拘定一格,而熏陶裁成之術,尤在用人者運之以精心,使人人各得顯其所長,去其所短而已。竊謂人才隨風氣為轉移,居上位者,有轉移風氣之責(所指範圍甚廣,非僅謂居高位之一二人言。如官長居目兵之上位,中級官居次級官之上位也),因勢而利導,對病而下藥,風氣雖敗劣,自有輓回之一日。今日吾國社會風氣敗壞極矣,因而感染至於軍隊。以故人才消乏,不能舉練兵之實績。頹波浩浩,不知所屆。惟在多數同心同德之君子,相與提摯維系,激蕩挑撥,障狂瀾使西倒,俾善者日趨於善,不善者亦潛移默化,則人皆可用矣。

第三章 尚志

   1.凡人才高下,視其志趣。卑者安流俗庸陋之規,而日趨污下;高者慕往哲隆盛之軌,而日即高明。賢否智愚,所由區矣。

   2.無兵不足深憂,無餉不足痛哭。獨舉目斯世,求一攘利不先,赴義恐後、忠憤耿耿者;不可亟得。或僅得之,而又屈居卑下,往往抑鬱不伸,以挫,以去,以死。而貪饕退縮者,果驤首而上騰,而富貴,而名譽,而老健不死。此其可為浩嘆者也。

   3.今日百廢莫舉,千瘡並潰,無可收拾。獨賴此耿耿精忠之寸衷,與斯民相對於骨岳血淵之中,冀其塞絕橫流之人欲,以輓回厭亂之天心,庶幾萬一有補。不然、但就時局而論之、則滔滔者吾不知其所底也。

   4.胸懷廣大,須從平淡二字用功。凡人我之際,須看得平。功名之際,須看得淡,庶幾胸懷日闊。

   5.做好人,做好官,做名將,俱要好師、好友、好榜樣。

   6.喜譽惡毀之心,即鄙夫患得患失之心也。於此關打不破,則一切學問,才智,實足以欺世盜名。

   7.方今天下大亂,人懷苟且之心。出範圍之外,無過而問焉者。吾輩當立準繩,自為守之,並約同志共守之,無使吾心之賊,破吾心之牆之。

   8.君子有高世獨立之志,而不與人以易窺;有藐萬乘、卻三軍之氣,而未嘗輕於一發。

   9.君子欲有所樹立,必自不妄求人知始。

   10.古人患難憂虞之際,正是德業長進之時。其功在於胸懷坦夷,其效在於身體康健。聖賢之所以為聖賢,佛家之所以成佛,所爭皆在大難磨折之日,將此心放得實,養得靈。有活潑潑之胸襟,有坦蕩蕩之意境。則身體雖有外感,必不至於內傷。(以上曾語)

   11.軍中取材,專尚樸勇,尚須由有氣概中講求。特恐講求不真,則浮氣、客氣夾雜其中,非真氣耳。

   12.人才由磨煉而成,總須志氣勝乃有長進。成敗原難逆睹,不足以定人才。兵事以人才為根本,人才以志氣為根本;兵可挫而氣不可挫,氣可偶挫而志不可挫。

   13.方今天下之亂,不在強敵,而在人心。不患愚民之難治,而在士大夫之好利忘義而莫之懲。

   14.吾人任事,與正人同死,死亦附於正氣之列,是為正命。附非其人,而得不死,亦為千古之玷,況又不能無死耶!處世無遠慮,必有危機。一朝失足,則將以薰蕕為同臭。而無解於正人之譏評。(以上胡語)

   蔡按:右列各節,語多沉痛。悲人心之陷溺,而志節之不振也。今日時局之危殆,禍機之劇烈,殆十倍於咸、同之世。吾儕身膺軍職,非大發志願,以救國為目的,以死為歸宿,不足渡同胞於苦海,置國家於坦途。須以耿耿精忠之寸衷,獻之骨岳血淵之間,毫不返顧,始能有濟。果能拿定主見,百折不磨,則千災萬難,不難迎刃而解。若吾輩軍人,將校但以躋高位、享厚祿、安富尊榮為志,目兵則以希虛譽、得餉糈為志,曾、胡兩公必痛哭於九原矣。

第四章 誠實

   1.天地之所以不息,國之所以立,聖賢之德業所以可大可久,皆誠為之也。故曰:誠者,物之終始,不誠無物。

   2.人必虛中不著一物,而後能真實無妄。蓋實者不欺之謂也。人之所以欺人者,必心中別著一物。心中別有私心,不敢告人,而後造偽言以欺人。若心中了不著私物,又何必欺人哉!其所以欺人者[1],亦以心中別著私物也。所知在好德,而所私在好色。不能去好色之私,則不能欺其好德之知矣。是故誠者,不欺者也。不欺者,心無私著也;無私著者,至虛者也。是故天下之至誠,天下之至虛者也。

   3.知己之過失,即自為承認之地,改去毫無吝惜之心,此最難之事,豪傑之所以為豪傑,聖賢之所以為聖賢,便是此等處磊落過人。能透過此一關,寸心便異常安樂,省得多少糾葛,省得多少遮掩裝飾醜態。

   4.盜虛名者,有不測之禍;負隱匿者,有不測之禍;懷忮心者,有不測之禍。

   5.天下惟忘機可以消眾機,惟懵懂可以祓不祥。

   6.用兵久則驕惰自生,驕惰則未有不敗者。勤字所以醫惰,慎字所以醫驕。二字之先,須有一誠字以為之本。立意要將此事知得透,辨得穿。精誠所至,金石亦開,鬼神亦避,此在己之誠也。人之生也直,與武員之交接,尤貴乎直。文員之心,多曲多歪,多不坦白,往往與武員不相水乳。必盡去歪曲私衷,事事推心置腹,使武人粗人,坦然無疑,此接物之誠也。以誠為之本,以勤字、慎字為之用,庶幾免於大戾,免於大敗。

   7.楚軍水、陸師之好處,全在無官氣而有血性。若官氣增一分,血性必減一分。

   8.軍營宜多用樸實少心竅之人,則風氣易於純正。今大難之起,無一兵足供一割之用,實以官氣太重,心竅太多,漓樸散醇,真意蕩然。湘軍之興,凡官氣重、心竅多者,在所必斥。历歲稍久,亦未免沾染習氣,應切戒之。

   9.觀人之道,以樸實廉介為質。有其質而傅以他長,斯為可貴。無其質而長處亦不足恃。甘受和,白受採,古人所謂無本不立,義或在此。

   10.將領之浮滑者,一遇危險之際,其神情之飛越,足以搖惑軍心;其言語之圓滑,足以淆亂是非。故楚軍历不喜用善說話之將。

   11.今日所說之話,明日勿因小利害而變。

   12.軍事是極質之事,二十三史,除班馬而外,皆文人以意為之。不知甲仗為何物、戰陣為何事。浮詞偽語,隨意編造,斷不可信。

   13.凡正話實話,多說幾句,久之人自能共亮其心。即直話亦不妨多說,但不可以訐為直,尤不可背後攻人之短。馭將之道,最貴推誠,不貴權術。

   14.吾輩總以誠心求之,虛心處之。心誠則志專而氣足,千磨百折,而不改其常度,終有順理成章之一日。心虛則不客氣,不挾私見,終可為人共諒。

   15.楚軍之所以耐久者,亦由於辦事結實,敦樸之氣,未盡澆散。若奏報虛偽,不特畏遐邇之指摘,亦恐壞桑梓之風氣;

   16.自古馭外國,或稱恩信,或稱威信,總不出一信字。非必顯違條約,輕棄前諾,而後為失信也。即纖悉之事,顰笑之間,亦須有真意載之以出。心中待他只有七分,外面不必假裝十分。既已通和講好,凡事公平照拂,不使遠人吃虧,此恩信也。至於鄰人畏敬,全在自立自強,不在裝模作樣。臨難有不屈撓之節,臨財有不沾染之廉,此威信也。周易立家之道,尚以有孚之威,歸諸反身,況立威於外域,求孚於異族,而可不反求諸己哉!斯二者,似迂遠而不切於事情,實則質直而消患於無形。(以上曾語)

   17.破天下之至巧者以拙,馭天下之至紛者以靜。

   18.眾無大小,推誠相與。咨之以謀,而觀其識;告之以禍,而觀其勇;臨之以利,而觀其廉;期之以事,而觀其信;知人任人,不外是矣。近日人心,逆億萬端,亦難窮究其所往。惟誠之至,可救欺詐之窮。欺一事不能欺諸事,欺一時不能欺之後時。不可不防其欺,不可因欺而灰心所辦之事,所謂貞固足以乾事也。

   19.吾輩不必世故太深,天下惟世故深誤國事耳。一部《水滸》,教壞天下強有力而思不逞之民;一部《紅樓》,教壞天下堂官、掌印司官、督撫、司道、首府及一切紅人。專意揣摩迎合,吃醋搗鬼,當痛除此習,獨行其志。陰陽怕懵懂,不必計及一切。

   20.人貴專一。精神所至,金石為開。

   21.軍旅之事,勝敗無常,總貴確實而戒虛捏。確實則準備周妥,虛飾則有誤調度,此治兵之最要關鍵也。粵逆倡亂以來,其得以肆志猖撅者,實由廣西文武欺飾捏報,冒功幸賞,以致蔓延數省。流毒至今,莫能收拾。

   22.事上以誠意感之,實心待之,乃真事上之道。若阿附隨聲,非敬也。

   23.挾智術以用世,殊不知世間並無愚人。

   24.以權術凌人,可馭不肖之將,而亦僅可取快於一時。本性忠良之人,則並不煩督責而自奮也。(以上胡語)

   蔡按:吾國人心,斷送於“偽”之一字。吾國人心之偽,足以斷送國家及其種族而有餘。上以偽驅下,下以偽事上,同輩以偽交,馴至習慣於偽。只知偽之利,不知偽之害矣。人性本善,何樂於偽?惟以非偽不足以自存,不得不趨於偽之一途。偽者人固莫恥其為偽,誠者群亦莫知其為誠,且轉相疑駭,於是由偽生疑,由疑生嫉。嫉心既起,則無數惡德從之俱生,舉所謂倫常道德皆可蹴去不顧。嗚呼!偽之為害烈矣。軍隊之為用,全侍萬眾一心,同袍無間,不容有絲毫芥蒂,此尤在有一誠字為之貫串,為之維系。否則,如一盤散沙,必將不戢自焚。社會以偽相尚,其禍伏而緩;軍隊以偽相尚,其禍彰而速且烈。吾輩既充軍人,則將偽之一字排斥之不遺餘力,將此種性根拔除凈盡,不使稍留萌櫱,乃可以言治兵,乃可以為將,乃可以當兵。惟誠可以破天下之偽,惟實可以破天下之虛。李廣疑石為虎,射之沒羽;荊軻赴秦,長虹貫日,精誠之所致也。

[註釋]

   [1]此處應為“自欺者”。

第五章 勇毅

   1.大抵任事之人,斷不能有毀而無譽,有恩而無怨。自修者但求大閑不逾,不可因譏議而餒沈毅之氣。衡人者,但求一長而取,不可因微瑕而棄有用之材。苟於嶢嶢者過事苛求,則庸庸者反得幸全。

   2.事會相薄,變化乘除,吾當舉功業之成敗,名譽之優劣,文章之工拙,概以付之運氣一囊之中,久而彌自信其說不可易也。然吾輩自信之道,則當與彼賭乾坤於俄頃,較殿最於錙銖,終不令囊獨勝而吾獨敗。

   3.國藩昔在江西、湖南,幾於通國不能相容。六七年間,浩然不欲復聞世事。惟以造端過大,本以不顧生死自命,寧當更問毀譽。

   4.遇棘手之際,須從耐煩二字痛下工夫。

   5.我輩辦事,成敗聽之於天,毀譽聽之於人。惟在己之規模氣象,則我有可以自立者,亦曰不隨眾人之喜懼為喜懼耳。

   6.軍事棘手之際,物議指摘之時,惟有數事最宜把持得定:一曰待民不可騷擾;二曰稟報不可諱飾;三曰調度不可散亂。譬如舟行,遇大風暴發,只要把舵者心明力定,則成敗雖未可知,要勝於他舟之慌亂者數倍。

   7.若從流俗毀譽上討消息,必致站腳不牢。(以上曾語)

   8.不怕死三字,言之易,行之實難,非真有膽有良心者不可。僅以客氣為之,一敗即挫矣。

   9.天下事只在人力作為,到水盡山窮之時自有路走,只要切實去辦。

   10.冒險二字,勢不能免。小心之過,則近於葸。語不雲乎:“不入虎穴,焉得虎子!”

   11.國家委用我輩,既欲稍稍補救於斯民,豈可再避嫌怨。須知禍福有定命,顯晦有定時,去留有定數,避嫌怨者未必得,不避嫌怨未必失也。古人憂讒畏譏,非惟求一己之福也。蓋身當其事,義無可辭,恐讒謗之飛騰,陷吾君以不明之故。故俏俏之憂心,致其忠愛之忱耳。至於一身禍福進退,何足動其毫末哉?

   12.膽量人人皆小,只須分別平日膽小、臨時膽大耳。今人則平日膽大,臨時膽小,可痛也已。

   13.討寇之志,不可一眚而自撓。而滅寇之功,必須萬全而自立。

   14.兩軍交餒,不能不有所損。固不可因一眚而撓其心,亦不可因大勝而有自驕輕敵之心。縱常打勝仗,亦只算家常便飯,並非奇事。惟心念國家艱難,生民塗炭,勉竭其愚,以求有萬一之補救。成敗利鈍,實關天命,吾盡吾心而已。

   15.僥幸以圖難成之功,不如堅忍而規遠大之策。

   16.兵事無萬全。求萬全者,無一全。處處謹慎,處處不能謹慎。历觀古今戰事,如劉季、光武、唐太宗、魏武帝,均日瀕於危。其濟,天也。

   17.不當怕而怕,必有當怕而不怕者矣。

   18.戰事之要,不戰則已,戰則須挾全力;不動則已,動則須操勝算。如有把握,則堅守一月、二月、三月,自有良方。今日之人,見敵即心動,不能自主,可戒也。

   19.古今戰陣之事,其成事皆天也,其敗事皆人也。兵事怕不得許多,算到五六分,便須放膽放手,本無萬全之策也。(以上胡語)

   蔡按:勇有狹義的、廣義的及急遽的、持續的之別。暴虎馮河,死而無悔,臨難不苟,義無反顧,此狹義的、急遽的者也。成敗利鈍,非所逆睹,鞠躬盡瘁,死而後已,此廣義的、持續的者也。前者孟子所謂小勇,後者所謂大勇、所謂浩然之氣者也。右章所列,多指大勇而言,所謂勇而毅也。軍人之居高位者,除能勇不算外,尤須於毅之一字痛下工夫。挾一往無前之志,具百折不回之氣,毀譽、榮辱、死生皆可不必計較,惟求吾良知之所安。以吾之大勇,表率無數之小勇,則其為力也厚,為效也廣。至於級居下僚(將校以至目兵),則應以勇為惟一天性,以各盡其所職。不獨勇於戰陣也,即平日一切職務,不宜稍示怯弱,以貽軍人之羞。世所謂無名之英雄者,吾輩是也。

第六章 嚴明

   1.古人用兵,先明功罪賞罰。

   2.救浮華者莫如質。積玩之後,振之以猛。

   3.醫者之治瘠癰,甚者必剜其腐肉,而生其新肉。今日之劣弁羸兵,蓋亦當為簡汰,以剜其腐肉者;痛加訓練,以生其新者。不循此二道,則武備之弛,殆不知所底止。

   4.太史公所謂循吏者,法立令行,能識大體而已。後世專尚慈惠,或以煦煦為仁者當之,失循吏之義矣。為將之道,亦法立令行、整齊嚴肅為先,不貴煦嫗也。

   5.立法不難,行法為難。凡立一法,總須實實行之,且常常行之。

   6.九弟臨別,深言御下宜嚴,治事宜速。餘亦深知馭軍馭吏,皆莫先於嚴,特恐明不傍燭,則嚴不中禮耳。

   7.呂蒙誅取鎧之人,魏絳戮亂行之僕。古人處此,豈以為名,非是無以警眾耳。

   8.近年馭將失之寬厚,又與諸將相距過遠,危險之際,弊端百出,然後知古人所雲作事威克厥愛,雖少必濟,反是乃敗道耳。(以上曾語)

   9.自來帶兵之將,未有不專殺立威者。如魏絳戮僕,穰苴斬莊賈,孫武致法於美人,彭越之誅後至者,皆是也。

   10.世變日移,人心日趨於偽,優容實以釀禍,姑息非以明恩。居今日而為政,非用霹靂手段不能顯菩薩心腸。害馬既去,伏??龍不驚,則法立知恩。吾輩任事,只盡吾義分之所能為,以求衷諸理之至。是不必故拂乎人情,而任勞任怨,究無容其瞻顧之思。

   11.號令未出,不準勇者獨進;號令既出,不準怯者獨止。如此則功罪明而心志一矣。

   12.兵,陰事也,以收斂固嗇為主。戰,勇氣也,以節宣提倡為主。故治軍貴執法謹嚴,能訓能練,禁煙禁賭,戒逸樂,戒懶散。

   13.治將亂之國,用重典;治久亂之地,宜予以生路。

   14.行軍之際,務須紀律嚴明,隊伍整齊,方為節制之師。如查有騷擾百姓,立即按以軍法。呂蒙行師,不能以一笠寬其鄉人,嚴明之謂也。絳侯治兵,不能以先驅犯其壘壁,整齊之謂也。

   15.立法宜嚴,用法宜寬,顯以示之紀律,隱以激其忠良。庶幾畏威懷德,可成節制之師。若先寬後嚴,竊恐始習疲玩,終生怨尤,軍政必難整飭。(以上胡語)

   蔡按:治軍之要,尤在賞罰嚴明。煦煦為仁,足以隳軍紀而誤國事,此盡人所皆知者。近年軍隊風氣紀綱太弛,賞罰之寬嚴每不中程,或姑息以圖見好,或故為苛罰以示威,以愛憎為喜怒,憑喜怒以決賞罰。於是賞不知感,罰不知畏。此中消息,由於人心之澆薄者居其半,而由於措施之乖方者亦居其半。當此沓泄成風、委頓疲玩之餘,非振之以猛,不足以輓回頹風。與其失之寬,不如失之嚴。法立然後知恩,威立然後知感。以菩薩心腸,行霹雷手段,此其時矣。是望諸勇健者毅然行之,而無稍餒,則軍事其有豸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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